在路上
文/Cheng Qing看到春运新闻,100多人挤在一辆卧铺车里,连行李箱里也有人,有的朋友或许觉得匪夷所思,可是于我而言,那是曾经的亲身体验,不足为奇,只是想想,从94年到今天,近20年已过,那些依靠汽车归乡的人,境遇没有得到一丝改变,无疑让人感到十分沮丧,这个社会的进步指标,如果从最底层的人开始计算,其实我们的进步是相当微小的。
如今要问我从恩施坐汽车去武汉要多长时间,我已没有任何概念,不过想想,最近一次坐卧铺车辗转于群山之间,已是8年前。今日回想,盘山公路间的旅途让人疲倦,自不待言,但是最让人惊心动魄的,莫过于是它的危险重重、姑且不论冬天山路结冰,车辆轮胎都需挂上链条才能行走,山路的弯折也对刹车转弯技术有很高的要求。如果用几个案例来说明这种危险性,或许大家很容易理解这种危险概率之高。我的邻居家男主人,就在这漫长的山路上翻车死去,一个蓄着林子祥式胡须的男人,就这么无声无息而走。另一个案则是我初一时的漂亮女同桌,她的名字我依然清晰记得(吴庆华),听说旅游结婚时遭遇山路翻车,香消玉殒。我看到最惊险的一幕,则是一辆桑塔纳的刹车失灵,在转弯处无法控制速度,直接冲向弯角的树上,前半部已悬挂在空中,下面就是30米左右的陡坎,当小孩从车厢里爬出时,已经大哭不止,那是我唯一看到的惊险场面,没有看到鲜血,但是足以让我终身难忘。我常在山路侧旁看到翻滚下来的各种车辆,则是这条危险山路的注脚了。
在这个过程中,是否赋予我对危险和死亡的另外不同的看法 ,我并不十分清楚,但是至少于我而言,后来在云南所经历的金沙江边的滑坡与狭窄的山路,于我而言,只不过是另一种熟悉的感觉。如果说山民有什么性格特质,是他们不会过多思考这些“危险”,因为这些感受是植根于日常生活中间的,当你每天思考它时,它已经慢慢的消失了。这也就意味着,恐惧的根源在于陌生,而非恐惧本身。
至于在路上,恐怕又有无数可说的故事,发生在我和朋友身上的,它们今天看起来,许多故事充满了 黑色幽默感,当时的我们无疑也能苦中作乐,但是仔细品味,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我们无法肯定说,自己是否应该坦然接受这些过程,因为那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,但是比起当年和我们一同挤车的民工兄弟们,我们又是不同的,因为我们毕业后会在这个社会里拥有继续爬升的机会,而他们大多数的人,在家乡与城市之间的摆渡是一个近似零增益的过程,他们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,而寻找不到这个过程中得以改换身份的可能。勤劳致富是一个梦,是一个与彩票中奖几乎相同的梦,在中国,理想常常等同的是“幻想”。
我第一次去往武汉,孤身一人,不过同车有我的同学和陪伴他们的父母。坐车则需要17个小时,那是夏天,山色春意,足以让人忘却旅途疲惫。但是冬天回家,这条路就要显得漫长无比,因为要在冬天经过平均海拔一两千米的的山区,纵然不能称作是恐怖,但是也足以让人感觉心有所畏了。关于我和朋友们的故事,我固然不能一一列举出来,但是总有几个让我印象格外深刻,这种深刻不是因为我亲身体验到,而是在当时这条路上,充满了这样的故事,那是我们分享的一些共同的经验背景,是这些体验,界定了“我们”,让我们在这种颇为难堪的过程中,常能感觉到一些快乐,是的,一些残酷的快乐。
一年的冬天,我和两个朋友搭车回家,但是其中一位朋友却因某事耽误,无法和我们坐同一辆车。后来才知道,他挤上的不是当时新出现的卧铺客车,而是一辆普通的硬座汽车,40座的车里,涌入了75个人,他没有座位,在人群中僵持着,直到最后他说,他一只脚已无法找到落地点,悬空而起,他于是和周围的人们互相依靠,构成一个平衡的支撑结构,一条腿立地,僵持了几乎40多个小时,因为超载,他们走的十分慢,而且还要躲避关卡的检查。当他回家告诉我这段故事时,我们的反映是哈哈大笑,这样的故事,对于当时的我们,就是一段青春传奇,可怕吗?一点不,在我们当时的心里,这个就是生活。就象我的一位朋友花光了生活费,却要回家看女朋友,为了忍受路途上的饥饿,上车前吃一粒安眠药,一路睡到家,那是一个笑话,因为他的女朋友后来跟了别人,因此安眠药与女朋友,成为我们这群朋友里的一个“隐喻”,一个见到他时必须要提到的隐喻。
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一瓶水和20块钱的故事,我的一个密友,有年突发奇想,要坐火车回家,可是火车站离我们最近的是张家界,从那里到我们家,还有5、6个小时的车程,他一个人孤身上路,却不想身上已近粮绝,整整一天一夜,他只喝了一瓶水。但是没想到的是,到了张家界,他发现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已经开走,他只能在此过夜,但是他除了车票钱,已无分文。他看到一堆回乡的民工在聚在一起吃饭,他跑上前找人借20块钱,为了能住上一夜旅馆,1996年,20块钱对于民工而言,不算小数目,但是很神奇的是,那些民工不仅借给他,而且还请他吃了一顿饭。或许,我那位朋友,看上去真的很象民工。
至于我,回家的故事大多平淡,主要是因为我常常一上车,就蜷缩在座位上,不上厕所不吃饭,甚至水都少喝,保持最低的能量消耗,直到回家。因此朋友们常叫我“骆驼”。不过我也有忍耐不住的时候,没有座位,只能坐在过道中间的民工的那些编织袋上,闻着乘客们的脚臭,昏昏沉沉。这个时候,我们有时候会和周围的民工兄弟们攀谈,我们熟悉他们的话语,知道他们的生活方式,因为山区里的城乡,远没有今日这么分化,对我们而言,他们只不过没上学而已。于是我们常常得到他们的香蕉苹果,还能获准挤上他们的铺位上一起打牌,最后竟然能耍赖挤在他们的座位上,不再下来。如果说我曾有过欺骗“底层人民”的经验,这个应该算得上,不过那个时候谁更底层,今天我也说不清,因为他们比我,应该要富裕不少。
当年一起蹲路上吃面的朋友们今天都已作鸟兽散,成家立业,各有所成。不过当年的这些经历有时候偶尔相聚,也会提及,彼此哈哈大笑之后,却时常感到如鲠在喉。对于我们而言,再也无法共同分享未来的人生,我们只是在人声某个路口共行片段,虽然彼此珍重,但是却不得不分道扬镳,更为让人常常心生感叹的是,我们的旅途,无论如何残酷,终有拨云见日一天,跻身温饱一族,而曾经共车的那些民工兄弟们,却在这个大时代中,不断的往下滑落,他们贫穷,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,不够勤奋,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进步,是奠基在他们的牺牲而成就的,而我们从来不会想去补偿他们,而我们这些山区里出来的孩子,也只能是在偶尔的间歇中,想起那些陌生的面孔,对于我们,那是青春的记忆,对于他们,则是一段不会试图重忆的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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